美国和委内瑞拉史上最大的石油交易，对中国资产有多大影响？

8月30日，马杜罗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两张在纽约羁押期间的照片。照片实际拍摄于6月25日，他穿着灰色衣服，明显消瘦，却依然微笑着比出V字手势，并留下“我们依然坚定”“委内瑞拉将重生”等话。

由于马杜罗在布鲁克林大都会拘留中心没有正常互联网访问权限，这些照片显然不是其本人所发。发布的时间却十分微妙：两天前，接替他掌权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政府，刚刚同美国达成一项被特朗普称为“世界历史上最大的石油交易”。

1月3日，美军突袭加拉加斯，精准找到马杜罗的藏身地点，将他和妻子直接带走。美国官员后来透露，行动得到了马杜罗核心圈内“一名资产”的协助。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罗德里格斯本人事前参与了这场交易，更不能简单认定谁具体“出卖”了马杜罗；但从政治结果看，马杜罗显然已经被原有权力系统抛在身后。

罗德里格斯接掌政府，军队、石油公司和行政体系大体延续，随后迅速与美国恢复接触。如今，这套曾经支撑马杜罗的国家机器，正在与抓走马杜罗的美国重新安排委内瑞拉最重要的国家财富。

在美国和委内瑞拉的交易中，最不应置身事外的第三方问题因此不只属于委内瑞拉。过去二十多年，中国是委内瑞拉最重要的债权人、石油投资者和原油买家之一。美委重新分配650亿桶石油的经营利益，中国过去留下来的投资、合同和债权，会受到多大影响，需要把账一笔笔算清楚。

一、650亿桶重新分配，中国投资到底分布在哪里

按照目前双方公布的信息，美瑞石油协议涉及17个战略油田，储量潜力超过650亿桶，约占委内瑞拉3000多亿桶已探明储量的五分之一；计划引入超过1000亿美元投资，罗德里格斯称协议周期为25年，目标是把相关项目日产量提高到150万桶以上。特朗普则宣称美国将取得这些储量的“多数控制权”。完整合同以及17个油田的正式清单目前仍未公开，因此现阶段必须把已经确认的事实和媒体披露的信息区分开来。

中国在委内瑞拉的石油权益大体分布在两块区域。

一块是“奥里诺科重油带”。中石油长期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合作，最重要的存量资产是PetroleraSinovensa。路透社今年1月披露，该项目仍日产约11万桶原油；摩根士丹利估算，中石油参与的委内瑞拉合资项目控制约16亿桶储量。中石化也拥有当地合资项目权益，其参与项目控制的储量估计约28亿桶。两家中国大型国企所对应的油气资源量合计约44亿桶，但这不等于中国拥有44亿桶石油，只能理解为中方参股合资企业所覆盖的资源基础。

另一块是“马拉开波湖地区”。近年最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民营企业ChinaConcordResourcesCorp，也就是CCRC。该公司与委方签有20年产量分成合同，开发LagoCinco和LagunillasLago两个成熟油田，计划投资超过10亿美元，开发约500口井，将日产量提升至6万桶。

大型生产设施已经从中国运往当地，意味着这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意向项目，而是正在形成实物资产的投资。此外，科瑞石油、安徽二环石油等中国企业也曾获得PDVSA生产合同，不过路透社今年初核查时明确表示，其中部分合同是否仍然有效并不清楚。根据一项2023年的估算，仅2016年以后进入委内瑞拉油气行业的中国投资就超过21亿美元。

那么，这次17个油田中究竟有多少直接涉及中国？

目前能够较有把握确认直接重叠的是CCRC经营的两个油田。路透社看过谈判中的17油田清单，明确指出其中包括马拉开波湖“目前由一家中国小型企业运营”的成熟油田；随后流出的非官方名单中，LagoCinco和LagunillasLago均赫然在列。也就是说，至少2个已有中国企业现实经营权益的项目进入了此次美国方案的范围。

值得注意的是，非官方名单中还出现了Junín1、Junín10等区块，而这些区块历史上都曾经与中国企业签署开发协议或进行合作谈判，其中Junín1曾规划由中石化参与。但经历多年停滞、制裁和合同调整后，中方目前究竟保留多少有效权益尚无法核实。准确说法是：2个可以确认受到直接影响，另外若干历史上存在中资背景的区块还需要等待正式清单的发布。

二、中国真正需要算的，是项目、合同、债权、市场等四本账

第一本是“项目资产账”。CCRC最典型，设备、人员和资金已经投入，原来的合同期限长达20年。如果新的美国主导开发体系覆盖这两个油田，委内瑞拉必须回答，原合同继续履行、重新谈判、并入新项目，还是提前终止？如果终止，已经投入的设备和资本如何估值、由谁补偿？对中石油、中石化同样如此。

虽然现有大型国企项目尚未确认进入17个油田范围，但美国财政部今年针对委内瑞拉能源和矿业领域设计的新许可制度，已经多次对中国控制企业及相关合资项目设置限制。中国外交部4月对此公开表示，反对美方通过所谓“通用许可证”对中委合作设限。

第二本是“合同权益账”。资源主权属于委内瑞拉，中国当然不能要求委内瑞拉永远维持某种产业政策，但政府更迭不能自动消灭依法签订的商业合同。尤其是石油投资周期动辄二三十年，一个国家如果新政府可以把上一届政府签署的合法项目重新分配，那么损失的不只是中国投资者，也会直接损害委内瑞拉今后吸引国际资本的信用。

美国企业对此其实同样警惕。埃克森美孚、康菲等公司过去曾在委内瑞拉遭遇资产国有化，因此即使特朗普大力推动回归，一些大型石油公司仍然对新的长期投资保持谨慎。

第三本，也是金额最大的一本，是“债权账”。中国过去对委内瑞拉的参与远远超过几个油田。AidData统计，中国官方债权人在2000年至2018年间对委贷款承诺累计约1060亿美元，其中相当部分由国家开发银行提供，并以石油偿债方式安排。经过多年偿还和违约，目前委内瑞拉对华未偿债务估计仍在100亿至150亿美元之间。此前部分委内瑞拉原油销售收入进入中方控制账户偿债，而美国今年接管委内瑞拉部分石油出口以后，这一资金流已经被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650亿桶本身还不是中国最应该关心的数字。真正的问题是，如果未来委内瑞拉新增石油生产由美国资本主导，出口收入也进入新的结算体系，那么过去欠中国的100多亿美元怎么还？美国投资者的新投入是否拥有优先回收权？中国旧债处于什么清偿顺序？过去以石油作为担保逻辑的贷款，又如何在新的石油经营结构下继续执行？这些问题如果没有明确安排，风险可能比两个油田的损失大得多。

此外还有一笔容易被忽略的“市场账”。2025年中国每天进口约47万桶委内瑞拉原油，约占中国海运原油进口的4.5%。这个比例并不足以威胁中国能源安全，中国完全有能力从中东、俄罗斯、巴西等市场寻找替代供应。但过去中国既是买家，也是投资者、债权人和项目参与者；美国现在试图重构的模式，则可能变成美国资本控制项目和销售，中国退回普通买家的位置。对中国而言，真正值得警惕的正是这种角色变化。

三、中国资产不能成为美瑞交易的筹码

现在回头看马杜罗的处境，会更容易理解这笔石油交易的政治含义。美国没有摧毁委内瑞拉整个权力体系，只把马杜罗本人从体系中摘了出去。原来的副总统、部长、军队和行政机构继续存在，并逐步转向与美国合作。从结果上说，马杜罗已经成为委内瑞拉内部政治力量重新安排对美关系的一枚筹码。

对于中国来说，处理这件事没有必要跟着委内瑞拉内部政治变化起伏。中方从1月份开始反复强调的一句话反而最重要：中国与委内瑞拉的合作是主权国家之间的合作，受到国际法和两国法律保护，“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护”。

接下来真正应该做的是把账算清楚：对17个油田逐一核对中资权益，把已投入项目的设备、资本和合同期限确认清楚；要求委方明确历史合同在新石油体系中的法律地位和补偿原则；同时把100亿至150亿美元债权及其石油偿付机制纳入未来所有相关谈判。

美国和委内瑞拉当然可以做新的生意，委内瑞拉也有权调整自己的发展政策。但新交易建立在重新分配旧有利益基础上，就必须先处理旧合同、旧投资和旧债务。

马杜罗的政治命运，已经随着委内瑞拉权力格局改变。中国企业投入的真金白银，却不能成为任何政治力量改善对美关系时顺手送出去的筹码。对这场所谓“史上最大的石油交易”，中国应保持高度警惕，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坚定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